編者按：此長詩依平水韻，全詩正文共10500字。這是作者繼樂府長詩《梅仙傳說》《觀音山傳奇》《花妖》之后，又刷新古典長詩記錄的一首巨作。此詩以悲情英雄羿的傳說為藍(lán)本，加以想象創(chuàng)作而成。全詩有三大創(chuàng)意之舉，一是首次提出羿與希臘神話中的英雄赫拉克勒斯有共同之處，羿除六害中的猰貐（獅子）、九嬰（九頭蛇）、大風(fēng)（怪鳥）、封豨（野豬）以及與河伯爭搶妻子，都可對應(yīng)上赫拉克勒斯的事跡。二是對于散落于各個經(jīng)史典籍中有關(guān)羿的傳說做了完整的歸納。三是將堯舜時期的傳說大洪水、嫦娥奔月、逄蒙殺羿等起因都做了合理的交代。
樂府長詩·羿歌
——致中國的赫拉克勒斯
作者：馬建勛
（一）
日躔與月逡，循序依天軌。道法尚平衡，乾坤各司紀(jì)。九野分星辰，四方布陸水。造物自經(jīng)營，無終連復(fù)始。惟有劫難生，陰陽亂天理。異象出妖邪，人間禍無止。可嘆眾生靈，難擇生與死。無助徒悲天，流離棄桑梓。渺小若塵埃，奈何臨滅毀。故而重和諧，萬物方盡美。合律順天昌，應(yīng)時延地祉。道不論尊卑，逆則厭神鬼。了無敬畏心，安得升平倚。災(zāi)生豈免過，福降難求祀。明鑒在冥冥，休作等閑視。
（二）
遙溯唐堯世，十日懸碧霄。天燃云雨涸，海沸水族凋。匝地皆龜裂，遍野漫煙焦。丘陵皆敗草，壟畝盡枯苗。長林疏欲毀，大澤淺將消。獸走皮如炙，禽飛羽懼燒。極目皆赤地，餓殍遺路橋。逆行違天道，炎炎日肆驕。村墟棲獸怪，市井多魅妖。渴泉唯飲血，食人無暮朝。千里人煙失，萬家雞犬寥。尸橫何累累，鬼哭亦蕭蕭。人民哀益苦，上蒼視輕描。蓋因天帝子，放縱任狂囂。浩劫何時止，空夢霈霖澆。
（三）
哀民不聊生，無奈六害苦。妖獸荼毒深，上蒼視無睹。嗜血惡大風(fēng)，奪命兇猰貐。鑿齒毀千家，修蛇噬萬戶。黔首九嬰吞，白骨封豨吐。老邁失兒孫，幼童無父母。盡做獸腹餐，性殘勝狼虎。弓矢難為傷，網(wǎng)阱空圍堵。皮革逾鐵銅，無懼伐刀斧。白晝輒食人，招搖過諸部。士卒俱噤聲，未敢言勇武。為惡虐各方，爪牙逞狂怒。下民坐待亡，哭天仍無補(bǔ)。十日蒸塵空，六害恣焦土。天地兩煎熬，眾生孰憐憮。
（四）
唐堯憂心劇，日漸憔悴身。張榜懸宮外，招募獵妖人。時有名羿者，驍勇譽(yù)絕倫。善射無匹者，挽弓壓千鈞。英氣如神子，人中之鳳麟。立如玉樹皎，俊朗亦脫塵。自幼棄山野，孤苦失雙親。獸禽共與伍，野性則不馴。練就無雙技，天賦授于神。聞聽除妖獸，自薦入宮宸。愿憑一己力，除害佑生民。堯酋旌其勇，賜酒瓊漿醇。倉廩開扉閂，無意吝金銀。部族皆相慶，待羿為上賓。但求脫苦海，冀盼噩夢泯。
（五）
是以負(fù)長弓，潛行疇華野。膽氣貫星云，欲將鑿齒惹。猶有愛徒隨，名曰逄蒙者。屏息隱行藏，伏身亂石下。猛士敢臨危，無懼從者寡。誓將孽怪除，何惜微軀舍。忽聞?wù)鸷鹇暎Z如雷瀉。踏步猶動地，仿佛奔萬馬。乃見巨象來，披毛若隆廈。立足四柱撐，長牙如銅冶。大鼻掃千軍，毛皮色赤赭。發(fā)箭難透膚，激怒漫塵灑。直撞復(fù)橫沖，裂石如碎瓦。勇羿奮神威，飲羽貫象踝。轟然崩大丘，鑿齒負(fù)痛哆。
（六）
兇獸猶難近，伏地怒且狂。嘶吼震石裂，翻滾颯塵揚(yáng)。伐柯積堆柴，縱火焚野荒。奄奄終待斃，截齒獻(xiàn)于王。堯帝心欣慰，賜婚娶紅妝。部族有佳麗，嫦娥淑而良。絕色無雙女，堪配英雄郎。族群同歌舞，盡歡祝拜堂。松明燃照夜，酒甕滿傾漿。久無逢樂事，舉族皆盛裝。玉人何嫵媚，繾綣溢洞房。相誓生與死，白首任滄桑。不羨登仙界，在世效鴛鴦。纏綿怨夜短，依偎有情長。點(diǎn)滴柔似夢，裊裊裹未央。
（七）
新婚方燕爾，何忍做離別。妖獸尚殃民，焉敢沈安悅。遂向兇水行，欲誅九嬰滅。師徒踏風(fēng)塵，仆仆未曾歇。遙見大澤濱，鱗光發(fā)深穴。吐氣黑霧騰，聞腥惡氛烈。羿策牛羊驅(qū)，欲將誘妖孽。驟感穢風(fēng)濃，異象驚英杰。蛇軀十丈余，人面九首列。發(fā)聲似嬰啼，露齒如玄鐵。吞噬牛與羊，九顱皆浸血。發(fā)弓射中首，一矢貫喉舌。 身影追箭鋒，未待弦音絕。揮刃躍半空，凌厲斷頸切。黑血濺雨紛，嘶吼懾膽裂。
（八）
然而血未盡，斷顱復(fù)如前。九頭俱噴焰，烈毒匝地燃。慨羿何其勇，騰閃巧周旋。鋒刃難為斬，命在一線懸。靈光忽乍現(xiàn)，長弓力透弦，橫發(fā)貫九首，箭鏃入喉穿。修頸難回轉(zhuǎn)，負(fù)痛九嬰顛。趁勢揮藤索，縛頸絞殺纏。兩下雙勒勁，未敢懈稍延。終將妖獸斃，窒息軟如棉。功成何驚險，死里觸劫淵。劈斧分?jǐn)?shù)截，自此絕衍傳。部族聞捷訊，桴鼓動九天。相慶二害滅，暫且緩熬煎。拜服羿之勇，無以堪比肩。
（九）
四方部落酋，咸來稱其頌。傾感堯之恩，愿結(jié)盟一統(tǒng)。同是劫中人，患難當(dāng)與共。除害不容辭，各部均仆從。唯以羿為尊，號令憑聽用。唐堯喜不勝，歃血立誓重。把酒禱上蒼，玉帛祭天供。烹饌宴嘉賓，盡將酒食奉。大釜煮牛羊，陶簋盛菰葑。載舞復(fù)載歌，舉族恣歡縱。嫦娥鼓瑟琴，展喉飲歌誦。不夜篝火明，照破暗彌雺。希冀得生機(jī)，未來重播種。絕望見曙光，無復(fù)沉淵湗。天降英雄來，拯民脫懼恐。
（十）
乘勝青丘赴，挾勇滅大風(fēng)。試看羿之勇，當(dāng)世幾與雄？大風(fēng)振雙翼，扶搖遮蒼穹。狂飆卷沙石，鼓翅亦狂瘋。呼嘯云雷動，轟鳴裂耳聾。鐵喙啄人腦，銀爪攫人童。房屋皆摧毀，十室九成空。人民苦其害，為禍貽無窮。奈何驅(qū)無力，蕓蕓作哀鴻。屢發(fā)甲兵剿，轉(zhuǎn)瞬化飄蓬。經(jīng)天稱巨霸，俯瞰傲寰中。眾生皆草芥，食人若食蟲。矢石難應(yīng)對，徒嘆乏神弓。翻飛所到處，無不濺血紅。妖孽屢難治，末世待將終。
（十一）
率眾伐古藤，結(jié)網(wǎng)覆其廣。鼓噪震荒林，曠音播遐響。大風(fēng)怒擾驚，挾嘯云雷蕩。展翼破長空，烈颯襲莽蒼。羿兮臂彎弓，矢發(fā)焰光昉。一箭難近身，二箭落塵壤。三箭中背翎，毛羽落千丈。大風(fēng)疾掠飛，搏羿欲為饗。待彼降臨時，合力共收網(wǎng)。大風(fēng)陷其中，兇威無所仗。待斃徒嘶鳴，掙扎難解放。羿縛其項間，騰身躍背上。破網(wǎng)縱其飛，翮翾唳聲吭。人禽久斗纏，終于馴如養(yǎng)。載羿而凌空，騎行任來往。
（十二）
大風(fēng)既收服，庶眾盡開顏。六害去其半，為禍少人間。奈何十日烈，生民猶厄艱。不除群日苦，焉得升平寰。是以堯乞羿，可否解民瘝。羿心苦無計，重愁鎖眉關(guān)：凡箭能射獸，天日豈可刪。焰阻孰能逾，人近誰能還。族中有耆老，獻(xiàn)策言這般：若要求神箭，須上昆侖山。山駐西王母，鳳儀秉莊嫻。至尊崇三界，威德甲仙班。昆侖高萬仞，凡夫不可攀。若得封天箭，射日視等閑。此即唯一徑，方可滅烏頑。
（十三）
羿聞心若焚，安忍猶坐視？即刻騎大風(fēng)，呼嘯凌云起。俯瞰小塵埃，疾飛無憩止。遙見雪峰前，光華耀金紫。玉闕重瑯軒，珠簾結(jié)霞第。陸吾作前迎，聞訊何臨此。隨即報雙成，王母降懿旨。召羿入殿中，詳問其原委。羿述下界人，浩劫將欲毀。十日逞酷毒，赤地窮萬里。天下眾蒼生，無助唯待死。上天何默聲，負(fù)我子民矣。哀告哭無門，徒有虔誠祀。愿乞付神兵，射日絕其晷。尚望神垂憐，還民復(fù)桑梓。
（十四）
王母聞戚戚，慈語慰諄諄：道法生不息，天地自懷仁。不憫蒼生苦，高坐枉為神。賜汝封天箭，十支拯群倫。再賜仙丹一，翼翼藏其珍。功德圓滿日，食藥赴昆侖。飛升得天箓，自此脫凡塵。繼指大風(fēng)鳥，綸音動紫宸：此非人間物，毋可墮沉淪。本宮無信使，堪任座下臣。青丘汝出處，青鸞賜名新。載羿回歸去，速還拜太真。太真乃小女，收汝作良馴。食則甘木實，飲則員丘津。逍遙九天外，不死修長春。
（十五）
羿自昆侖歸，如虎添雙翼。射日壯其心，彎弓負(fù)神力。擇日沐風(fēng)塵，祭天禱冥極。登頂岱岳峰，披星待曙色。十輪躍焰珠，破云光熾赩。驟見氣如蒸，煙塵彌昏黑。羿立凌峰巔，箭發(fā)迅頃刻。電掣貫長空，金烏燦華熄。但見火羽紛，墜地焦如墨。一二再而三，三三九俱殛。萬眾仰神威，歡呼徹坤域。尚有一日存，堯言不可克。萬物賴陰陽，望留衍生息。節(jié)季復(fù)如常，生民感其德。久旱甘雨傾，焦土重稼穡。
（十六）
河山還青綠，天地復(fù)熙雍。耕獵始從事，草木漸繁秾。欣欣群部落，無不盡歡容。忽報傳噩耗，猰貐猶為讻。禍患東南野，人畜俱為饔。日食三百數(shù)，河陌絕漁農(nóng)。燕樂安敢誤，猛士礪征鋒。行囊負(fù)弓箭，崎嶇覓獸蹤。風(fēng)餐與露宿，險阻歷重重。幽谷匿身跡，察辨踏群峰。終得猰貐穴，深隱白云封。不見林泉秀，但散穢氛濃。聚柴燃其火，熊熊漫煙烽。借風(fēng)熏獸穴，逼其露鬣鬃。彎弓屏息待，一舉除惡兇。
（十七）
猰貐洞內(nèi)驚，狂吼云天震。躍身破火墻，爪牙逞威振。巨形似隆丘，血口排獠刃。撲身噬羿來，焰箭發(fā)一瞬。勁力可透石，矢鋒挾嘯迅。未料妖獸膚，逾鐵難寸進(jìn)。折箭迸寒星，性狂怒仇釁。近搏羿之身，咆哮發(fā)陣陣。騰挪避鋒芒，何敢失不慎。苦斗且尋機(jī)，淋漓汗?jié)耵W。套頸猛揮弓，筋弦絞勒印。緊握不懈松，猰貐窒難抻。角力各相持，終作殘燭燼。操刃剝其皮，欲做甲衣紉。再成蓋世功，血脈承神胤。
（十八）
六害去其四，天下仍未寧。巴蛇蟠湘浦，惡行駭人聽。興波壞舟楫，翻浪毀田町。盤軀山可縛，吐氣天亦腥。貪婪能呑象，狡黠復(fù)藏形。隱身云夢澤，洪泛歲屢經(jīng)。嗜血喪人命，橫行沒屋扃。人民失其所，流離似浮萍。舉眾難收治，十伐九凋零。阡陌沉大澤，汪洋若滄溟。每至逆濤涌，天地陷幽冥。晝則失其日，夜則隱其星。大羿無所懼，整裝下洞庭。溯江放舟遠(yuǎn)，入湘駐足停。誓除此狂蚺，復(fù)興世清靈。
（十九）
喬裝扮牧人，襤褸化奴仆。湖畔放牛羊，水草肥且綠。五六畜之膚，涂血河豚毒。只待巴蛇來，亡魂無救贖。氤氳散血腥，濃郁嗅覺觸。妖蛇出濁波，垂涎熾所欲。吐信達(dá)丈余，巨軀長盤曲。爍爍目如燈，森森鱗如玉。臨岸疾游行，口張何急促。吞噬無所余，裹腹猶未足。毒發(fā)入膏肓，片刻沉煉獄。五內(nèi)俱如焚，紐結(jié)團(tuán)如束。羿與逄蒙徒，斧斫斷難續(xù)。穢氣不可聞，尸骨填深峪。自此有巴陵，田土欣豐沃。
（二十）
力斬巴蛇死，破顱得蛇珠。如拳瑩碧色，夜光射天樞。歸來獻(xiàn)族首，壯舉動萬夫。唐堯喜相迓，族眾皆歡呼。英雄贏盛譽(yù)，花雨撒歸途。美女獻(xiàn)佳釀，嫦娥親執(zhí)壺。大羿豪飲盡，意氣縱云都。功名播天下，深得眾望孚。人間終清晏，衍息亦無虞。賜封部落長，疆土俱良區(qū)。沃野豐林果，水草茂灘涂。可耕猶可牧，所獲足所需。部民均愛戴，生死任遣驅(qū)。浮生享樂土，甘苦共相濡。伉儷雙燕飛，繾綣兩娛娛。
（二十一）
耕織重殷勤，百姓皆安樂。漁樵各陶然，農(nóng)牧同勞作。青野散牛羊，碧水繞墟郭。白手建梁園，無復(fù)去漂泊。歲值喜豐年，稻菽待刈獲。痛矣野彘兇，封豨猶施虐。毀稼壞田園，無忌狂為惡。顆粒難入倉，誰者憐民瘼。憤起除害人，英雄豈退卻。奮勇踏桑林，放手欲一搏。伐木作堅籠，掘地成深壑。潛蹤尋彘巢，彎弓箭鋒掠。勁矢難貫傷，掛甲抗刀斫。已擾封豨驚，狂發(fā)葉紛落。血目視眈眈，刃牙黑芒爍。
（二十二）
猙獰激性起，悍野懾人魂。蕩風(fēng)草木伏，揚(yáng)塵天地昏。觸樹樹摧折，撞石石碎痕。粗息噴白沫，巨口欲噬吞。羿容無懼色，靜觀封豨奔。臨近身避躍，引誘長索掄。時而抽鬃鬣，時而擊腰臀。暴跳猶嘶吼，狂怒緊趨跟。有意步陷阱，忽化羽燕翻。妖彘急難止，重軀落囚垣。待其力疲盡，纏縛鎖籠樊。凱旋歸上邑，獵獲獻(xiàn)至尊。堯令傳旌賞，賜酒斟金樽。部族傾所有，舉眾咸感恩。封豨圈豢養(yǎng)，繁殖作種豚。
（二十三）
獸害與天災(zāi)，今朝絕禍亂。世界復(fù)祥和，人間重清晏。歌舞且縱歡，醉醺猶達(dá)旦。堯傳二女來，嬌柔韶華煥。娥皇與女英，笄齡花爛漫。婀娜具仙姿，族群皆驚嘆。為羿獻(xiàn)瑟琴，清音繞歡宴。弦歌訴感恩，鶯喉發(fā)唱贊：天降禍端兮，赤野如焦炭。妖類肆虐兮，下民哀劫難。幸遇英雄兮，蒼生復(fù)明燦。頌我羿神兮，勛榮逾天半。歌罷動心扉，難止羿心亂。絕色艷雙姝，玉人思無斷。未敢吐情衷，倩影空余惋。
（二十四）
歸來神戚戚，蹙眉鎖憂思。行寐多默語，飲食忘渴饑。喜怒無常性，嘆息每如癡。嫦娥察其異，柔語慰言辭：夫君愁日甚，心事誠難欺。可否坦肺腑，言說與妾知？羿作強(qiáng)顏笑，閃爍掩遲疑：征程多苦累，神倦心緒衰。尚需憩數(shù)日，復(fù)原自無疲。嫦娥偎脈脈，幽怨雙淚垂：知君有仙藥，飛升自有時。妾身難共羽，甘愿守家基。乞夫留一脈，再去登仙墀。不敢多奢望，惟有此心私。言罷淚難止，奪眶花容悲。
（二十五）
羿心感妻情，出語忙相慰：你我結(jié)發(fā)人，死生同心氣。妻若不離夫，夫焉為獨(dú)屝。兩兩無棄分，恰如經(jīng)與緯。經(jīng)緯若缺一，所織豈可衣。聞言亦欣然，芳心顫如沸。依偎羿之懷，嫦娥止歔欷：誓與夫相隨，萬難何須畏。此生如水乳，永不做涇渭。縱使天地合，妾心猶堅毅。愛意漫草廬，悄語羞花卉。世間皆可輕，唯情最珍貴。比翼在塵寰，神仙不足謂。回首相濡時，點(diǎn)滴堪回味。自此情益濃，連理枝蔽芾。
（二十六）
舉世盈豐樂，四海俱歸心。萬方皆稱頌，堯德澤甘霖。使羿除劫害，玉宇復(fù)清音。其功無所媲，部落感恩深。會盟尊王者，九野任君臨。犧牲祭天地，禱告祈神歆。江山納一統(tǒng)，恩威遍澤嵚。玉冠戴堯首，王杖燦爍金。部眾均拜服，歡呼振長林。忽有貧家子，素衣著青衿。進(jìn)前而頓首，神色亦莊沉。自言有虞氏，耕織居野岑。聞王開盛典，德風(fēng)被獸禽。寒身無所獻(xiàn)，愿撫五弦琴。為王宣德化，遺野播愔愔。
（二十七）
帝堯聽其言，莞爾微頷首。席地復(fù)挑弦，仙音繞庭走。琴曲曰南風(fēng)，熏熏何淳厚。聞?wù)咩逑楹停o好及童叟。聆耳無雜私，清凈無塵垢。頓息殺伐心，而恥爭掠手。天地本沖融，何須行偷茍。尚道取平和，武威何長久。娥女解知音，偷視相抿口。心儀撫琴人，渴望從其授。琴音即心聲，品賢知是否。弦樂柔而清，天籟降霄九。宛若鳳鸞鳴，瑞霖澤壟畝。恰似和風(fēng)吹，滿堂譽(yù)同有。一曲落琴音，舉眾凝如偶。
（二十八）
帝堯頗嘉許，賜帛而表旌。暗忖寒門子，賢良賦品行。舉止非浮躁，形神秉杰英。重瞳龍顏貌，言語發(fā)朗聲。雖為林野客，磊落根骨清。遂而召四岳，使其訪分明。勿遺賢在野，芝蘭隱叢荊。月旬四岳返，據(jù)實言上呈：東夷有賢者，姚姓重華名。其母早離世，居家為長兄。仁德知律己，孝悌出篤誠。父瞽愚而昧，繼母嚚且獰。有弟性頑傲，屢欲害其生。不忍傷親脈，但避不與爭。山間結(jié)陋室，南山做躬耕。
（二十九）
四岳盡薦言，帝堯心欣悅。后繼或有人，不使仁德絕。欲待驗其真，召鯀相議說。鯀聞訴所憂，遲疑難定決：羿有回天功，已與王同列。禪讓選他人，焉可平其孽？沉吟若所思，堯亦坦心結(jié)：拯民于倒懸，羿功不可滅。然其性至剛，所行憑勇烈。黎元劫后遺，修養(yǎng)未可輟。尚武患奪爭，人性秉頑劣。不息逞雄心，終致同盟裂。治國須成仁，方為真人杰。臣鯀善斯言，迷茫忽明澈。所慮散無形，欽服堯之抉。
（三十）
于是喚二女，下嫁有虞妻。姊妹心已屬，猶愿出深閨。知子無所有，相敬共賢齊。夜深婦紡績，晝出子扶犁。樸勤無所怨，結(jié)發(fā)相扶攜。有弟曰象者，難奈妒心迷。窺兄成家業(yè)，欲害陰圖詆。惑兄登廬頂，舉火悄抽梯。所幸兄無恙，歸來未相睽。使弟心感化，負(fù)愧蒙羞啼。帝堯知其事，嘆息比云泥。國有此賢者，斯民俱可禔。乃詔眾臣屬，皆來論議題：吾今年事邁，難以率蒼黎。禪讓有虞氏，盟好永相締。
（三十一）
聞訊羿憤然，難抑心頭慍。怒發(fā)沖頭冠，面堯詰質(zhì)問：我建功空前，天下皆聲聞。英名孰不知，何以繼無份？堪笑耕耘人，襤褸沾泥糞。此輩亦為王，豈不令人靳。帝堯語諄諄，執(zhí)手相依近：君為何所來，吾心已自分。王者責(zé)非輕，所系關(guān)國運(yùn)。勇武好伐征，亂象必積蘊(yùn)。狼煙無有終，浩劫復(fù)重醞。而今方升平，民心思振奮。惟有尚修仁，胤枝乃可紊。君已將成神，無須戀塵垽。猶望佑族群，毋使怨泣忟。
（三十二）
大羿猶不忿，夫復(fù)無以言。自捫堯所誨，理據(jù)亦非冤。緘默折身去，縱醉解心煩。有虞繼王位，以德澤林原。養(yǎng)民輕徭役，燒陶貨市垣。賜羿予弓矢，封地置外藩。奉詔扶下國，助民向榮繁。羿懷不平意，酗酒度晨昏。嗜殺以為樂，獵狩忘家門。神箭夸無敵，禽獸無以存。山林歸寂寞，毛羽俱無痕。鳥亡蟲為害，獸死鼠恣奔。民怨積為甚，所為無感恩。空負(fù)屠龍技，失德不為尊。英雄若如是，何以立乾坤。
（三十三）
嫦娥心如焚，安忍夫心涽。如是濫殺生，豈免天地恨。含淚訴所憂，柔情苦相勸：君終天上人，勿為塵欲困。萬物皆有靈，殺伐須分寸。看君之所為，業(yè)已生民怨。何不尚慈悲，棄獵歸田畈。耕織兩相依，夫妻共繾綣。羿不以為然，憤顏與爭論：我建不世功，救民逾千萬。本該繼為王，奈何難遂愿。有虞一凡夫，何配享麗媛。庸庸無微功，區(qū)區(qū)非勇健。我自非矜夸，視彼如愚鈍。唯借手中弓，暫泄心煩悶。
（三十四）
靈犀通天地，一念善惡分。善則天持護(hù)，惡則魔障殷。羿語出肺腑，可達(dá)三界聞。知羿墮欲壑，尤喜日之君。復(fù)仇終有望，得色溢欣欣：九日均射殺，火羽落紛紛。獨(dú)我逃一死，兄弟難聚麇。此仇如不報，生亦負(fù)曦曛。羿既私有隙，自可惑言勤。使其亂心性，離間起紛紜。思罷心計定，起駕踏降云。化身采樵客，霜須面目熏。蒼老身佝僂，枯臉刻深紋。隱匿山林徑，待羿過溪筠。荷薪倚石歇，佯作貌恭煴。
（三十五）
逐狩羿晚歸，夕斜天將暮。遙見斫柴翁，休憩林邊路。待羿方臨前，長揖且凝顧。仰敬由衷生，親和展顏露：觀君貌非凡，英發(fā)稱獨(dú)步。莫非射日人，今朝得幸遇。羿自矜色含，施禮暫停住：區(qū)區(qū)何足言，今已成追溯。可嘆此軀身，所學(xué)空辜負(fù)。樵翁作驚疑，急聲問何故。羿感遇相知，與翁作傾訴：我志非如斯，王霸欲建樹。不愿服仙丹，惟冀征旌布。徒恨此雄心，反遭他人妒。空有蓋世勛，禪讓無我數(shù)。
（三十六）
樵翁心竊喜，嘆氣作長舒：箭射九日落，力格六害除。以君之功業(yè)，為王尚有余。唐堯無慧目，徒有賢名虛。羿懷不平怒，發(fā)聲口亦呿：堯本有二女，絕色堪殊譽(yù)。深閨人不識，賢淑做簡居。寧許農(nóng)家子，不嫁我之廬。堪笑逞英武，比虞愧不如。既無王者位，偏與麗人疏。拒我弓和箭，委身耒與鋤。使我赴邊遠(yuǎn)，寂寞守?zé)熜妗１敬w仙去，不甘立志初。英雄當(dāng)凌頂，豈可老井閭。每每思至此，煩怒自難紓。
（三十七）
樵翁暫沉吟，繼而話相誘：舉世誰如君，豐勛夸眾口。自當(dāng)王者前，何甘耕夫后。不妨召諸侯，各部議是否。誰者堪為王，以技定勝負(fù)。屆時展英才，天下皆俯首。共尊君為王，奪歸美人婦。勇氣廣流傳，無不羨佳偶。贏得皇與英，白頭永相守。大羿以為然，辭謝感其厚。獵獲揀二三，雉狐相贈授。隨即赴塵途，仆仆衣蒙垢。必欲詰唐堯，風(fēng)雨兼程走。晝行逐鳥飛，夜宿參星斗。不惜路艱辛，惟念思之有。
（三十八）
謁堯明其意，憤憤暢所言：我功澤天下，萬物惠復(fù)原。蒼生得衍續(xù)，俱須感我恩。有虞何所倚，可乘王者轅？應(yīng)召眾部落，重議誰為尊。堯知其蒙蔽，功利令智昏。所勸亦無益，惟有痛心捫。于是傳羽檄，遍告各族村。同赴結(jié)盟會，共議事之源。羿欲尚角逐，武力定生存。戰(zhàn)書昭天下，送與有虞門。約斗生死場，盟誓祭乾坤。舉世皆聞曉，蕓蕓眾喧喧。兩杰相爭斗，何忍敗英魂。惋惜有虞氏，豈與羿相論。
（三十九）
擇日會各盟，酋長聚原上。群人相議爭，規(guī)則達(dá)適當(dāng)。以技論輸贏，勿使同仇抗。有鯀作裁言，賽場置三盎。各部執(zhí)選籌，盎中擇投放。黑白分羿虞，勝出憑數(shù)量。首輪以所工，折服眾酋長。七日為限期，屆時同亮相。眾目視公平，不可存私誑。言罷詢二人，所議可有妨。如若各認(rèn)同，且歸暫兩忘。各展技之長，以孚群倫望。羿虞無異聲，揖別各去向。一赴壟間行，一赴山中嶂。背影漸渺茫，空遺風(fēng)激蕩。
（四十）
七日臨期限，重聚原上來。羿負(fù)二猛虎，復(fù)有數(shù)彘猍。勇若天神降，群呼震云雷。洋洋逞意氣，昂首夸杰魁。狩獵獲累累，武勇負(fù)奇賅。彎弓破箭處，無堅不可摧。繼看有虞氏，陶鬲五排開。五谷裝其內(nèi)，從容無色頹：此陶為吾制，此谷為吾栽。無意逞霸氣，惟愿免饑災(zāi)。足食能溫飽，生民無復(fù)哀。陶皿可蒸煮，谷糧可釀醅。閑暇觀倉廩，充實喜斟杯。獸禽終獵盡，耕種歲輪回。血腥非長久，尚農(nóng)固崔嵬。
（四十一）
言畢眾紛紜，商議無同策。選籌投盎中，好惡憑所擇。其后鯀覆盎，查辨細(xì)計核。孰料數(shù)無差，選籌均黑白。二者既平分，勝負(fù)復(fù)博弈。北嶺麟有棲，南山鳳有翮。仁禽識明君，瑞獸知德澤。屢屢覓其蹤，終究無所獲。誰使現(xiàn)其身，我等睹神跡。自當(dāng)奉為王，天選無變易。此與十日期，休使誤朝夕。羿虞聞所言，認(rèn)同無異斥。各自備所需，容光猶奕奕。虔誠禱上蒼，伏拜獻(xiàn)精璧。只待限期臨，所得堪所益。
（四十二）
羿負(fù)弓與矢，只身入險峰。孤膽憑其勇，尋覓鳳麟蹤。南山復(fù)北嶺，迷霧過重重。惟在云深處，空聞水淙淙。旬日無所獲，怒意破心封。舉火焚山野，烈焰燃竹松。逼現(xiàn)鳳麟影，欲射寒箭鋒。焉知彼神物，豈可近殘兇。空勞千般計，終是無緣逢。臨期歸原上，無語意倦慵。但觀有虞至，依舊無隨從。獨(dú)抱瑤琴坐，神態(tài)自從容。撫弦彈徵羽，清音動襟胸。靜聽忘時久，漸聚紫霞濃。祥光降明媚，云氣五彩溶。
（四十三）
忽見九重開，香熏遙相送。婉轉(zhuǎn)落幽鳴，如和弦音哢。霄宇翮翼飛，云端振羽羾。熠熠籠霞光，盈盈降彩鳳。伴琴舞翩躚，梳羽輕撫弄。又聞吼聲傳，木葉蕭悚慟。鱗甲耀目來，瑞獸馳震鞚。麒麟共鳳依，神奇驚庶眾。疑惑凝雙睛，引頸皆僵姛。忘卻魂依身，仿佛身入夢。靜寂無微聲，時光似封凍。鳳舞麟猶旋，麟騰鳳亦動。琴音止宮商，云霞化垂蝀。鳳麟步虹橋，群情歡聲哄。禮拜望歸蹤，涕淚猶難控。
（四十四）
此局已明了，勝負(fù)毋須分。鳳麟知明擇，靈犀識仁君。有虞得天授，兆象降瑞云。此時鯀站出，發(fā)話止紛紛：三盎猶空一，焉可無下文。還應(yīng)占巫卜，請神斷分紜。靈山有十巫，姊妹結(jié)為群。巫術(shù)負(fù)盛譽(yù)，靈異久傳聞。中有巫咸者，業(yè)已通霄垠。吾等應(yīng)共往，求禱示所忻。如此方公道，玉石勿俱焚。眾人無異議，約赴共聚麇。靈山縱遙遠(yuǎn)，維艱猶勵勤。風(fēng)塵且披歷，至誠亦宏賁。祈卜心同愿，仰止天之昕。
（四十五）
月旬至靈山，遙途終可止。十巫應(yīng)眾求，卜龜占卦理。歌舞祀乾坤，禱告乞天祉。炙甲辨燒紋，開言明神旨：上蒼天選人，應(yīng)是重瞳子。神意不可違，爾輩須尊矣。舉眾拜有虞，伏首共生死。懷恨羿無言，奈何事至此。無力再相爭，內(nèi)心深以恥。回身且獨(dú)行，背影蒼茫里。落寞遺孤單，踉蹌沉步履。英雄無望中，悵恨何所倚。一路意消沉，失魂猶難已。太息技絕倫，空負(fù)挾弓矢。勇猛無所施，徒被凡夫鄙。
（四十六）
于此忿不禁，遐思憶曾經(jīng)。當(dāng)年叱咤日，英發(fā)賦神形。凜然無所畏，發(fā)弓震雷霆。射日天猶顫，除害世得寧。功業(yè)誰可擬，盛名孰不聆。未料乾綱定，大樹漸凋零。用武已無處，蒙塵暗雕翎。可嘆懷絕技，天棄化流星。燦然何短暫，恍若夢一醒。今時遭其辱，至死目難瞑。與虞不兩立，誓必刻骨銘。娥皇何足論，女英亦非娉。必當(dāng)獲絕色，麗質(zhì)蓋亭亭。惟祈終遂愿，心思訴神靈。男兒須卓爾，豈可老壯齡。
（四十七）
忽聞步履聲，樵翁飄然至。前揖問所因，羿言其中事。樵翁略沉吟，詢問羿何意？搖首羿無聲，眼神盈憔悴。樵翁嘆喟然，目光閃黠異：以君之所為，業(yè)已遭神棄。眾族難歸心，焉可得王位。有虞眾望孚，君愿終無遂。惜乎冠群英，空負(fù)凌云志。莫若享浮生，盡歡任恣肆。東流逝光陰，苦短難重賜。樂事能幾何，回首皆一戲。轉(zhuǎn)瞬即黃泉，何論醒與醉。但求本性真，何須飾己偽。江山孰久持，美人方長侍。
（四十八）
羿聆觸心動，頓感意氣舒。失得皆有數(shù)，未使度日虛。食色本人性，掩飾又何如。惟覺意不足，國色乏多余。嫦娥雖麗質(zhì)，美貌亦非初。皇英雙姊妹，惜乎未屬予。放眼無佳麗，落落復(fù)長噓。樵翁藏詭笑，神秘語徐徐：我知有美婦，蓋世艷難書。仙姿無所媲，殊色天闕疏。世間凡塵女，相比無同譽(yù)。皎潔如明月，不與珠璣居。形神均超逸，顰笑媚混輿。君若得斯女，美滿偕仙閭。男兒當(dāng)如是，勝卻乘王車。
（四十九）
翁言如蜜飴，入耳勝甘醑。羿心亦惑迷，急問誰家女。樵翁俯于前，低聲與之語：洛浦有水仙，娉婷憐楚楚。其名曰宓妃，豆蔻出瑤渚。待嫁在深閨，窈窕尚獨(dú)處。河伯慕嫣然，恃強(qiáng)逞惡舉。下聘欲相迎，好合結(jié)鴛侶。無恥白頭羞，猶望紅妝許。可嘆女兒悲，弱質(zhì)難相拒。哀哀無所依，如魚置刀俎。君乃俠義人，安忍麗姝圉。惟有奮神威，挺身做諫阻。美女配英雄，佳偶天賜予。莫可失良機(jī)，躊躇疑首鼠。
（五十）
激起英雄忿，怒氣蕩心間。羿意已決絕，勢必拯紅顏。休道河伯惡，無懼此兇頑。待其迎娶日，必截美人還。翁言十五夜，明月出南山。君持弓和箭，潛蹤隱河灣。夜半聲樂起，水霧籠潺湲。屆時東南望，燈火照斑斕。畫舫溯流棹，笙鼓繞其環(huán)。中有麗人者，絕色非等閑。君須挾勇力，援手救貞嫻。河伯如阻撓，趁此除害奸。相商定謀策，實施赴險關(guān)。設(shè)伏先探路，神族何足患。只待時日至，礪鋒試弓彎。
（五十一）
十五月中天，蟾光臨水照。羿佇在岸磯，引頸遠(yuǎn)方眺。逄蒙知其為，苦勸言其要：河伯乃水神，威赫堪夸耀。今欲奪彼妻，焉不激怒嘯。縱救新婦還，結(jié)局難預(yù)料。屆時泛汪洋，群倫哀憫吊。天下饑饉生，餓殍無老少。師父安忍心，人間哀哭噭。羿難進(jìn)片言，反唇相譏誚：我自為義行，救女出焦燎。天道亦無公，何任河伯徼。強(qiáng)占弱女兒，為老無德劭。汝若有畏心，無須再絮訆。速去莫相煩，看我劍出鞘。
（五十二）
逄蒙泣欲血，終究難挽回。無奈捫淚去，心死如燼灰。羿獨(dú)守河岸，眺望畫舫來。遙聞鼓樂奏，紅燈照夜開。知是迎親舫，膽氣急相催。躍身凌空起，長嘯動如雷。身落船首上，勇悍皆可摧。水族俱驚散，隨眾盡倒栽。破門入艙內(nèi)，嬌娘猶戚哀。淚流尚悲靨，幽憐絕塵埃。至美天人妒，羿目已驚呆。挾女負(fù)肩上，返身劍鋒裁。猛似獅虎搏，所向皆委頹。擊殺格無阻，鱗介滅頂災(zāi)。血紅染河面，波浪震相豗。
（五十三）
及岸歇稍微，江潮忽萬丈。轟隆霹靂生，潮襲徹天響。河伯破浪出，怒氣激泱漭。水柱似投槍，密集如天網(wǎng)。以身護(hù)宓妃，羿臂揮弓蕩。槍鋒碎繽紛，晶瑩落塵壤。河伯化青牛，巨軀咆粗莽。利角凜寒芒，直抵羿之顙。握角與相持，勁力透雙掌。肌骨隆而堅，凝止如塑像。角力競兩強(qiáng)，各自難占上。格久力漸衰，河伯心神恍。喘息亦吁吁，蹄足猶顫晃。反身入水逃，內(nèi)心充恨怏。獲勝羿自驕，揚(yáng)眉笑聲朗。
（五十四）
河伯復(fù)回首，怨怒噴雙眸：爾奪吾新婦，吾必報此仇。羿奮挽弓箭，徑射河伯喉。惜未中其頸，箭鏃沒肩頭。河伯潛水匿，鮮血隨波浮。宓妃猶驚栗，斂首謝含羞：感泣舍身救，無以報君酬。妾有珠一顆，萬年蚌中求。夜明照幽府，光華貫斗牛。贈君無價寶，足使世無憂。待妾?dú)w洛水，盡送金與璆。羿拒收寶物，而挽宓妃留：我之戰(zhàn)河伯，實為汝所謀。財帛非我羨，惟愿結(jié)鴛儔。相愛無相棄，白首共綢繆。
（五十五）
宓妃靨羞紅，婉言明心跡：感君重情深，為妾赴險劇。惜妾薄君緣，奈何仙凡隔。天規(guī)不可違，心屬各有擇。羿聞宓妃言，冷哂復(fù)嘖嘖：我本非凡夫，英武豐功辟。王母賜仙丹，成仙實為易。汝若隨我歸，相伴共朝夕。在地享榮華，棄仙何足惜。 宓妃拒不從，苦勸徒無益。羿心欲令昏，強(qiáng)將宓妃迫。不復(fù)再多言，扛肩馳歸屐。無視泣聲哀，罔顧怒聲責(zé)。發(fā)足喜欲狂，焉舍囊中獲。垂涎美人身，貪念不可逆。
（五十六）
至家意頗得，深院鎖宓妃。羿疲喚妻起，掌燈促更衣。且先廚下去，治食充所饑。炊熟置案上，羿口啖炙肥。嫦娥聞女哭，詫問攜誰歸。羿言洛神女，欲使伺帳帷。嫦娥現(xiàn)憂色，蛾眉蹙微微：此女非凡女，如何可雙依？神界絕塵界，天條焉可違。夫君須慎重，未可忤天威。羿不以為意，反唇且相譏：我曾射九日，神勇何巍巍。亦曾除六害，功與日月輝。上蒼何足懼，豈畏他議非。嫦娥聞斯語，傷嗟暗掩唏。
（五十七）
任羿屢相逼，宓妃惟求死。寧毀己之身，不從彼之子。羿心無奈何，鎖妃深閨里。日日淚嚶嚀，悲聲時入耳。嫦娥不忍聞，啟扉親探視。殷殷慰宓妃，相勸偕共美：我夫雖用強(qiáng)，其人猶可委。世人數(shù)萬千，英雄能有幾？羿名天下知，威風(fēng)懾神鬼。愿結(jié)姊妹情，無間如魚水。宓妃聽斯言，感恩拜阿姊：妹本洛水神，感羿拯生死。豈奈非凡姝，天條束彼此。一旦墜孽緣，必致禍端起。殃及累無辜，人寰恐滅毀。
（五十八）
嫦娥心驚懼，沉默費(fèi)憂思。悄將私忖語，訴與宓妃知：阿妹休悲戚，暫忍此梏羈。待我圖良策，救汝誠不欺。宓妃心稍慰，方展蹙愁眉。惟禱天憐見，脫厄樊籠時。河伯聞其事，狂笑顫須髭：我道羿心正，原亦暗藏私。與我爭新婦，竟欲強(qiáng)淫之。爾正我無奈，爾私我可危。此仇應(yīng)可報，災(zāi)劫勿為遲。于是奏天帝，言羿亂仙儀。強(qiáng)霸洛神女，驕狂蔑天規(guī)。臣曾屢苦勸，反被傷筋肌。自詡箭無敵，無視天威施。
（五十九）
天帝怒于形，切齒降旨說：羿心實可誅，逆徒當(dāng)族滅。雷雨傾天流，江河匝地泄。河伯領(lǐng)倫音，速歸平狂孽。頃刻天地昏，汪洋恣潎洌。人間浩劫生，百姓化魚鱉。稼穡無余遺，山阿多崩裂。羿攜家眷人，登高至險嵲。發(fā)箭射洪波，神勇震蛟穴。河伯計無施，淫威逞愈烈。濁浪拍星津，黑水漫堤決。下民隨漂流，浩淼浮嗚咽。四野白茫茫，人煙皆枯竭。怨氣沖斗牛，月色赤如血。不見鬼神蹤，惟聞妖嘶徹。
（六十）
子民死將盡，至痛哀有虞。牛羊化魚食，田園沒江湖。召鯀商良策，治水應(yīng)急圖。奉詔率群族，筑壩壘泥涂。奈何人力限，難阻浪濤鋪。轉(zhuǎn)瞬即沖毀，戮力化空無。渺茫無希冀，存活在何途。哀哀心欲死，禮祭惟卜巫。卦象呈神意，天機(jī)現(xiàn)示符：若要伏水患，息壤是所需。惟此拯塵世，方可保無辜。聞言鯀自薦，愿為竊壤徂。一死何足惜，無懼被天誅。七日立時限，不歸則嗚呼。但解民之劫，焉吝此微軀。
（六十一）
七日鯀回歸，赴險難想象。溯槎達(dá)天河，直迴青冥上。窮極排萬難，竊天獲息壤。以此固堰圍，洪患無毀創(chuàng)。任爾卷狂瀾，堤固阻駭浪。水漲萬仞高，壤猶將其擋。河伯怒且羞，無計逞兇妄。再奏返天庭，具言告御狀：鯀與羿勾連，共將諸神抗。暗竊息壤來，助羿壘屏障。不懼水族兵，猶把天威謗。天帝聞斯言，怒色形于相。敕令雷部神，霹靂九天蕩。掣電擊鯀顱，寒光映天曠。可憐治水人，終被天霆葬。
（六十二）
鯀死人間震，噩耗天下籠。嫦娥心生畏，勸羿勿迷蒙：洪水任荼毒，黎元慘無窮。河伯縱懷恨，豈敢令雷公。必是天帝怒，降劫毀寰中。夫君羈神女，逼嫁犯天衷。萬望早醒悟，釋妃歸洛宮。羿但哂冷笑，權(quán)作耳邊風(fēng)：唐堯有二女，共伺有虞同。我今娶二婦，何以不可融。天帝何須畏，膽氣貫白虹。淫威不可屈，方為世上雄。河伯縱行惡，我視彼如蟲。爾逞卷天浪，我有射天弓。愛妻休多語，不必心憂忡。
（六十三）
哭勸羿不聽，嫦娥空欷涕。絕望由心生，有意思暗計。趁夫酣睡時，竊鑰入囚第。解縛囑宓妃，速去休延滯。宓妃拜失聲，感姊深恩惠。妹去自無虞，問姊何能濟(jì)？羿已近狂顛，相濡情盡逝。此番縱妹歸，安能脫干系。嫦娥強(qiáng)歡顏，慰言聲細(xì)細(xì)：結(jié)發(fā)廿余年，終究為伉儷。妹去但無妨，姊心知利弊。羿不納神婚，何來忤天帝？河伯難逆施，蒼生方存世。二人惜依依，結(jié)盟生死契。相約待來年，洛水游聯(lián)袂。
（六十四）
惜別兩傾淚，相送赴水濱。逄蒙忽追至，執(zhí)杖阻二人：我奉羿師命，守護(hù)宓妃身。尚望師母憫，勿陷我不仁。嫦娥面正色，發(fā)聲語含嗔：我夫違天道，強(qiáng)欲褻女神。致使上蒼怒，降禍于下民。惟釋宓妃去，方可免沉淪。試看溺亡者，寧無爾至親？逄蒙遲未決，冷目已微顰。嫦娥知其動，繼將心跡陳：爾師如問罪，我自訴此因。一己承其責(zé)，絕不累旁倫。救世無所畏，此命不足珍。男兒須明義，良知豈可泯。
（六十五）
逄蒙慚且羞，不再阻前路。放任宓妃行，漸渺凌波步。羿寐晨起時，嫦娥親與訴：已送宓妃還，望君休眷顧。洪災(zāi)泛無垠，慈航誰可渡。惟此乞天憐，莫墮執(zhí)迷誤。羿乍驚斯言，不耐雷霆怒。惡語復(fù)相加，猙獰面可怖：賤人壞良緣，分明心懷妒。待我追其回，再將汝禁錮。自此絕兩情，老死不相遇。嫦娥拽其衣，哀求羿省悟。切莫害蒼生，命喪無計數(shù)。鐵石鑄羿心，揮掌擊佳婦。任妻痛昏迷，溫情盡辜負(fù)。
（六十六）
不知何時許，蘇醒氣悠悠。萬念心俱死，決絕無所求。嫦娥欲自盡，不愿塵世留。懸梁方引頸，忽有心念浮。羿藏有仙藥，食可赴仙洲。何不試一服，飛升靈霄樓。躬身面天帝，乞憫下民憂。赦免羿之罪，重興桑梓疇。于是啟秘匱，細(xì)將仙藥搜。既得丹丸后，服用入咽喉。頓覺丹氣涌，足下生暖流。飄然臂若羽，身輕勝云柔。翩翩隨風(fēng)起，直上月梢頭。下視人寰界，崇岳小如丘。茫茫塵埃處，渾然暗色幽。
（六十七）
羿追宓妃蹤，沮喪無從見。返身歸所居，忽驚事有變。仙藥失空無，嫦娥呼不現(xiàn)。仰首望長空，孤影袖飄練。羿心怒火焚，怨恨難下咽。忿聲呼嫦娥，不見影回轉(zhuǎn)。展臂扣弓弦，矢發(fā)迅如電。嫦娥影翻飛，躲閃輕紫燕。疾行奔月宮，桂蔭隱身暗。羿目難覓尋，恨不摧月殿。箭射發(fā)連珠，月自銀光眩。惡向膽邊生，張弓封天箭。此箭得昆侖，射日猶可穿。當(dāng)年余一支，今宵為月奠。待我射廣寒，隕落血光濺。
（六十八）
逄蒙見如是，欲阻難及前。情急焉多想，桃杖脫手先。挾風(fēng)貫羿背，杖頭洞胸穿。忍痛回眸望，羿目溢凄然。逄蒙鑄大錯，驚懼淚漣漣。急抱羿傷體，無措顫聲詮：天下共一月，何忍滅其圓。況夫師母在，心下豈無憐？救月惟一念，不意負(fù)重愆。愿與師同死，一并赴幽泉。羿息漸微弱，語音促其咽：天命歸于此，無須過責(zé)焉。我心終已靜，所為愧無悛。望爾知自重，未可蹈覆淵。且葬我岱岳，從此永安眠。
（六十九）
逄蒙葬師畢，心灰意已冷。既負(fù)殺師名，此生注不幸。無顏茍且生，惟死方安永。思罷拜師塋，凝噎泣聲哽。手持封天箭，寒光映日炳。抬眼望蒼穹，揮箭刺透頸。迸血汩汩流，鮮紅染碧嶺。瞑目臥塚旁，世界何其靜。軀體化虛無，靈魂任遐騁。仿佛遊星河，明滅爍耿耿。天帝憐其忠，收魂重塑整。再造玉兔生，長伴廣寒境。守戶月宮中，共與嫦娥屏。羿既已身亡，洪患當(dāng)平靖。降旨退海波，還民歸鄉(xiāng)井。
（七十）
英雄能善始，悲劇終余生。威名縱萬古，遺恨誤一爭。世事諸紛擾，惟在己心清。欲壑無窮限，所攫幾能平。浮華逐無止，回首孰輸贏。嘆羿曾赫赫，哀羿復(fù)營營。親離復(fù)眾叛，終究失盛名。有徒弒其命，有妻絕別情。試問此結(jié)局，其因豈無明？豐功蓋當(dāng)世，足獲世尊榮。所親皆所背，空譽(yù)杰中英。零星遺經(jīng)史，散記著筆輕。后傳或有意，匿跡隱其行。今撰新樂府，闡敘羿之程。終究為神話，虛構(gòu)任論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