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國維說,做學問有三個境界。依我看,寫詩詞也有三個境界:

一、熟練地掌握詩詞的藝術規范,自如地運用詩詞這種形式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。詩詞有比較嚴格的藝術規范。學寫詩,首先要掌握詩詞格律。格律不是鐐銬,它可以突破,需要發展,但根本不講格律就取消了格律詩。所以學習詩詞格律是做舊體詩的一個不可逾越的程序。不但要學習前人的藝術經驗,還要在實踐中多磨練,達到運用自如,“從心所欲而不逾矩”。進入這一境界,需要下苦功夫,但并不是很難。只要有一定的詩才和悟性,經過精心學習和刻苦磨練,一般人都能進入這一層次。

二、寫出自己獨特的個性,創造出生動感人的詩歌意象。詩歌要講真實性,要體現詩人的真情實感。但這并不意味著只要把自己的所見、所聞、所思、所悟真實地寫出來,用符合詩詞格律的語言表達出來,就篤定成為好詩。詩不是生活的翻版,而是生活的升華,需要把生活素材加以提煉,需要把自己的思想感情熔鑄為詩歌意象。古今中外寫憂愁的詩很多,李白的“抽刀斷水水更流,舉杯消愁愁更愁”是其中的佼佼者。為什么好,因為它有鮮明的意象。許多缺乏藝術魅力的作品未必沒有真情實感(當然,其中確有一些是“為賦新詞強說愁”),而是沒有營造出獨特的詩歌意象。魯迅說,最悲哀、最歡樂的時候是不宜寫詩的,寫悲要在痛定思痛的時候。因為最悲痛的時候不可能有創作沖動,即便把當時的表情復制下來,也是自然狀態的東西,達不到藝術境界。如果說,敘事藝術的中心環節是塑造典型人物形象,那么,作為抒情藝術的詩歌,它的中心環節就是營造詩歌意象,或者叫意境。達到這一境界也就進入詩歌創造的高層次。

三、把詩人的獨特個性和人民的心聲、時代的要求結合起來,把生動的詩歌意象同深刻的人生感悟、豐厚的歷史內涵結合起來,達到思想性和藝術性的高度統一,使詩歌成為時代精神和民族精神的藝術體現。這個層次是詩詞創作的宏偉境界。達到這個層次,不但需要圓熟的藝術技巧,卓越的藝術才華,還需要豐厚的生活積累,崇高的思想修養。屈原、陶潛、李白、杜甫、蘇軾、陸游、辛棄疾、魯迅、毛澤東等都是民族詩詞史上頂尖級的人物,他們的詩作都是時代精神和民族精神的集中體現。陸游曾經對其子說:“汝果欲學詩,工夫在詩外”。為什么說“工夫在詩外”,難道不需要在專業知識和專業技巧上下苦功夫?我的理解,陸游講的是如何攀登詩詞藝術的制高點。詩詞家磨練到一定地步,遣詞造句寫景言情都不在話下了,再往前邁進一步,就不靠雕蟲小技,就要靠生活和思想。有第一等襟抱,才能寫出第一流好詩。所以“工夫在詩外”。